自由创业两年记:从B端转向C端,我为何渴望有个老板
昨晚做了一个梦,又一次梦见了前老板老王。在梦里,我似乎是因为某个项目或汇报,再度被他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随后便惊醒过来。或许是盖的被子太厚,竟热出了一身汗……
醒来后看了眼日期,才意识到大约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当时的计划是休息调整一两个月,然后重返职场。然而,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我动起了念头:如今是AI时代,或许可以以半年为限,尝试自己做点事情。没想到这一试,便折腾到了今天。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两年的感受,那便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能有一个老板。
独自创业,最大的好处是自由,因为无人管束;但最大的问题也恰恰是自由,同样因为无人管束。
当无人管束时,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目的、定义意义、发掘项目、获取反馈。有一种说法是,创业之后,那些无谓的内耗和毫无意义的事务会减少,你不再需要去做自己眼中的垃圾工作。
然而与此同时,你做的每一件事,甚至包括“做这件事本身是否正确”这个判断,都需要由你来承担全部后果。在公司里,你通常只需要确保“过程正确”;而为自己做事时,你必须先确保“方向正确”,然后是“过程正确”,最后还必须达成“结果正确”。
这三者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所有的投入都可能付诸东流。更何况,许多事情的深浅,不亲自尝试根本无法真正知晓。例如:有些看似大有可为的领域(比如制作视频)可能根本赚不到钱;有些我们认为门槛很低的方向(比如开发AI客服)反而可能是企业的刚需;而那些大家都在做的事(比如外包),往往演变为比拼销售能力和关系网络的生意。
另一方面,一旦脱离公司的体系,你的信息渠道必须从被动接收彻底转变为主动获取。过去在公司,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可能会让你烦躁;但自己单干后,手机一整天都静悄悄的,那种感觉可能更令人焦虑。因为,如果你不主动与世界建立联系,世界也一定不会主动来找你。
并且,真的再也不会有老板主动来批评你了。你曾经避之不及的严厉斥责,本质上都是一种反馈,虽然方式激烈,但通常有效。当然,也不会有老板来夸奖你,更不会有人给你发年终奖。
所有的正向反馈,都必须依靠自己持续进行心理建设来获取;每一分钱,都必须凭借自己的实力从市场中挣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或许真的算了吧,安心打工其实也挺好。
聊完了基本感受,再来谈谈我具体尝试的创业项目,也许能给正在创业或考虑创业的朋友带来一些启发。
B端创业:销售驱动的定制化困局
去年,我投身于一个AI与管理相结合的B端创业项目,对应的产品叫做CEO数字分身。它主要由两部分构成:
一套公司人效评估系统,加上一套AI表格引擎。这套系统旨在承载公司所有的降本增效业务,其形态与多维表格颇为相似。

我并非盲目行动。为了验证系统的可行性,我以产品/技术顾问的身份进入了两家公司,进行了为期数月的测试。最终的数据反馈都非常积极,都实现了100%的效率提升:

拿着这些成果咨询身边的朋友,虽然大家普遍不太看好,但也没有提出特别尖锐的否定意见。然而,到了实际销售环节,问题便暴露无遗:
中小公司的老板们似乎不太愿意为此买单,或者说,他们普遍不愿意为“管理改善”这类事项付费。
此后,我便陷入了AI to B这个领域的漩涡中,反复尝试、多方论证,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To B的软件、系统或服务,本质上是一门销售驱动的生意,极其依赖人际关系。这里的逻辑通常是:“你能不能做” 大于 “是不是轮得到你做” ,再大于 “你是不是做得好”。在大家水平相当甚至略有差距的情况下,只要产品达到及格线以上,最终往往比拼的是关系好坏。
其次,即便成功拿下项目,也几乎不存在标准化产品或纯SaaS模式的可能。超过80%的甲方要求定制化开发或私有化部署。一旦涉及“定制化”或“私有化”,就变成了实质上的“卖人头”服务,收费标准通常约为员工薪资的120%,再高就难被接受了。
现阶段,这类服务型产品非常类似于外包,价格被压得很低,接到的活要么是难啃的硬骨头,要么是价值不高的边缘业务。员工在其中成长有限,项目还时常青黄不接。这条路对规模小的团队来说步履维艰,规模大了又面临巨大的管理和风险压力。
此外,B端业务拖欠尾款几乎是常态,交付周期越长风险越高。因为许多甲方公司自身的战略调整极快,三个月后可能就不再需要这套系统了,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找茬、拒绝验收。再加上其间可能涉及的人事变动等琐事,尾款收回困难重重,这已成为行业内的老大难问题。
我也见过一些朋友通过SaaS服务赚到了钱,但深入了解后,情况可能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在国内做纯To B的标准化产品非常困难,市场几乎不给这个机会。AI浪潮兴起初期或许还能有一波红利,但现在,时常有公司拿着100万的预算,却要求做出一个GPT级别的产品。归根结底,或许还是因为国内市场竞争者太多了。
于是,在坚持了一年多之后,今年四月,我和团队终于下定决心,暂停了对“CEO数字分身”项目的投入。随后,贼心不死的我们,又开始折腾AI to C的方向。
C端创业:流量驱动的同质化竞争
放弃B端的“CEO数字分身”后,我们将主要精力投入了一款面向C端的AI英语学习产品——空气小猪。
这个产品也并非凭空想象,是与一位拥有十多年英语教培经验的合伙人共同规划的。他的公司在“双减”和疫情的双重影响下关闭后,一直希望做点新的事情,于是便提出了“空气小猪”的构想。现阶段获取到的用户反馈都相当不错。
然而,从产品构思之初,我就意识到了C端产品的通病:这回倒是不怎么依赖关系了,但产品本身缺乏壁垒,极易被抄袭和复制。
例如,我们在进行了充分的市场调研,确认市面上尚无类似产品后,便加班加点推动产品上线,并成功获得了首批用户。
但就在上周,立刻有用户反馈:“有个团队正在做类似的产品。” 随后,我们甚至在非语言学习场景,也发现了体验和模式高度相似的产品……
这同样是C端创业的难点所在。市场不是专为你一家准备的,谁都可以入场。无论产品还是服务,你在做的同时,别人也在做。而且只要做得稍有起色,就一定会引来模仿者,抄袭的成本还极其低廉。
比如,在我推出AI课程后,很快就有几位学员也开始制作内容高度相似的AI课。这是很正常的事,除非个人或品牌IP足够强大,否则用户终究会用脚投票。
于是,C端产品最终往往又会演变成一场流量争夺战,各种流量运营策略随之登场,而这本身既耗费精力,也需要不小的资金投入。
时代的洪流与个体的挣扎
这两年跑下来,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国内很多AI应用领域的竞争,某种程度上已经演变为一场资源的游戏。
许多财大气粗的公司,他们自己并不进行原创探索,一点试错成本都不愿承担,但**“像素级复制”** 他人成功模式的手段却玩得炉火纯青。
巨头们凭借其庞大的流量、数据积累和资本优势,能够迅速复刻任何被市场初步验证的创意,将创业团队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差异化优势窗口期,压缩到以“周”甚至更短的时间来计算。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许多做AI to C的团队后来又想转向to B,而做完to B发现困难重重后又想回归to C:前者看重关系与定制化能力,后者比拼流量与复制速度,结果往往是两边都不讨好,难以找到稳固的立足之地。
因此,我所感受到的那份无人管束的自由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不仅仅源于自我管理的挑战,也交织在一个对独立创业者而言并不算友好的大环境之中。
于是,很多人选择了“躺平”继续打工,也有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了出海。就在前几天,我们TGO小组开会,十个人里有八个所在的公司都在尝试出海,只不过各自的策略和路径有所不同。
最后,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感受:我无时无刻不想要个老板。这里的“老板”,并非特指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系统、一个参照坐标、一个稳定的反馈来源。它象征着:
- 明确的目标与意义: 独自一人时,“我究竟为了什么而做”这个最根本的问题,需要自己来回答,并且这个答案随时可能因为挫折或迷茫而产生动摇。
- 即时的反馈机制: 独自前行时,你很难判断自己做得好不好、方向对不对。这种持续的不确定性,是最大的精神内耗来源。
- 清晰的责任边界: 在公司体系内,你的责任通常是有限的、被定义的。而为自己做事时,“甚至连做这件事本身是否正确都需要自己买单”,这种无限责任带来了巨大的心理负担。
我那位前老板,他就像一个智多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一个新点子,然后来征询我们的意见。我们大多数人内心都觉得不太可行(尽管表面上表示支持),但他总是想去试一试。
其实,即便我们给出了反对意见,他往往还是会去尝试。因为在他看来,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真的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