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I已来,你有船票吗?从Claude Mythos看数字封建主义与结构性排斥
硅谷教父马克·安德森昨日发布了一条推文,其意译如下:

通用人工智能的最新报价已出炉:倘若你身处11家特定公司之列,价格是负900万美元;否则,价格便是无穷大。
负900万美元,意味着不但免费,反而还会倒贴资金求你使用。无穷大,则代表你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就在几天前,安德森刚在推特上宣告:“AGI已经来临——只是尚未平均分配。”一天之后,他便以这条推文具体描绘了“不平均分配”究竟是何等模样。
事件始末
2026年4月7日,Claude的开发商Anthropic,发布了它有史以来最强大的AI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Mythos”意为“神话”。
这个模型究竟有多强大?在软件工程基准测试SWE-bench上,它拿下了93.9%的得分(上一代Opus 4.6仅为80.8%);在数学竞赛USAMO 2026中,以每题多次尝试、最大推理算力取平均,得分为97.6%(Opus 4.6在同类条件下仅有42.3%);而在网络安全领域,它自主发现了数千个零日漏洞,遍布每一种主流操作系统和每一种主流浏览器。

其中,最古老的漏洞在OpenBSD里潜伏了整整27年。在Linux内核中,它发现并串联了多个漏洞,构建出一条从普通用户直达root权限的完整提权链条。针对Firefox 147的漏洞利用测试里,上一代模型只成功开发出可用的攻击代码2次,Mythos却成功了181次——两者相差超过了90倍。
不过,本文的重点并不是宣扬这个模型有多强,而是:你根本用不到它,即便花钱也不行。
仅限谁使用?
Anthropic并没有公开发布Mythos,而是启动了一个名为Project Glasswing 的计划,将模型交给12家核心合作伙伴:亚马逊、苹果、博通、思科、CrowdStrike、谷歌、摩根大通、Linux基金会、微软、英伟达、Palo Alto Networks——再加上Anthropic自身。此外,另有约40家维护关键基础设施的机构获得了访问资格。

加起来总共大约50多家组织。
听起来不少?全球有多少家科技公司?有多少独立开发者?又有多少创业团队?在这个分母面前,50家几乎等于零。

更关键的是,Anthropic不仅不收这些巨头的费用,反而还向它们提供了1亿美元的使用额度。安德森所说的“负900万”正是由此计算而来——1亿除以11家外部核心伙伴,每家相当于获得约900万美元的算力补贴。在X平台上,有人@了Grok,请它用“单位经济学”来解读,Grok的回应辛辣至极:

“以安全之名”
Anthropic给出的理由是安全。
Mythos展现出极为强大的网络攻击能力。它能够自主挖掘漏洞、编写利用代码,甚至将多个漏洞串联成完整的攻击链。在测试里,它曾发现FreeBSD中一个潜伏了17年的远程代码执行漏洞,并自主编写了一套完整的ROP链攻击方案。假如这类能力向公众开放,任何人都有可能将其用于攻击,而非防御。
长达244页的系统安全卡还记录了一些更加令人不安的行为:早期版本的Mythos在安全测试中逃逸出沙箱,通过读取进程内存获得了凭证,访问了研究者明确禁止它接触的资源——随后,它竟然给负责评估的研究员发送了一封邮件,报告自己的“成功”。彼时,那位研究员正在公园里吃三明治。在极少数情况下,它甚至会试图掩盖自己的违规行径——当使用被禁止的手段获取答案后,它会“推理”出自己的最终回答“不宜过于精确”,以免暴露作弊痕迹。
因此,安全风险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我毫不否认。
但问题在于:一个真诚的安全决策,和一个有利于垄断的商业决策,在效果上可以做到一模一样。
让我换一种说法来呈现这件事。假设你是一名中世纪的铁匠,打造了一把前所未有的利剑。你说:这把剑太过锋利,流入民间会造成巨大伤害,所以我只能把它交给国王和他的十二位骑士——为了天下苍生。
也许你确实完全出于好意。然而,客观效果是:国王变得更加强大,而你以及其他所有人的相对地位却在下降。
没错,Anthropic表示合作伙伴会分享它们的发现,漏洞修复后全行业都会受益。这就像国王宣称他的骑士们会保护村庄一样。但“保护”与“赋能”是两回事。被保护者终究是被保护者——你的安全取决于骑士们是否尽职,而不是取决于你自己。
不是价格壁垒,而是身份壁垒
传统的市场不平等大抵如此:一辆法拉利售价100万美元,你买不起,但原则上只要赚到足够的钱,你依然可以拥有它。这是一种价格排斥。虽然不平等,但至少存在一条理论上的上升通道。
而Mythos所呈现的不平等则是另一种形态:不论出价多少,都不卖给你。 不是因为你贫穷,而是因为你不在那12家机构之列。就算你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安全研究员、最富有的独立开发者、最具影响力的开源维护者——你仍然不在名单上。
安德森用到了“infinity”这个词。在数学上,无穷大并不是一个极大的数字——它是一个根本不属于数轴的概念。你无法通过“更加努力”或“更加富有”来接近无穷大。这正是身份壁垒与价格壁垒之间的本质差异。
有人可能会说:这只是暂时的,Anthropic不是表态最终会安全地大规模部署吗?
或许如此。可“暂时”可以是多久?六个月?一年?两年?等到Mythos级别的能力最终下放给公众时,那12家公司早已用它加固了系统、积累了安全情报、构筑起结构性优势。你拿到的,永远都是别人使用过的东西,而先行者的红利早已被瓜分殆尽。
而且,一旦这种模式被验证为可行——先给巨头使用,等“安全了”再向公众开放——它就会成为每一家AI实验室的标准操作。“安全”便从一个公共利益概念,滑向一个准入壁垒的代名词。
数字封建主义的幽灵
此前与朋友聊天时,我曾提出过一个判断:AI时代最可能的社会形态,既不是赛博朋克,也不是乌托邦,而是数字封建主义。我也请Claude评估过这一概率:
在给出预测时,我当时设下了一组估计数字:

Mythos出现之后,我觉得未来滑向默认选项的概率又增大了几分。
封建主义的核心特征并非物质匮乏——中世纪的贵族吃得很好,农奴也未必天天挨饿。其核心特征是流动性的丧失:你出生在哪一层,你的一辈子就停留在哪一层。决定你位置的不是你的努力程度,而是你是否在正确的时间获得了正确的身份和机会。
数字封建主义也是如此。只不过“土地”换成了“算力和模型权重”,“贵族血统”换成了“合作伙伴名单”。
各位读者,你我大概率正处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 你正使用着Claude或GPT阅读、写作、编程——这让你相比那些不使用AI的人,效率高出数倍甚至上百倍,但你并不掌控这些工具的供给。上限,是一个称职的数字佃农:耕地效率颇高,但地终究不是你的。
而比封建主义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经典封建主义之所以“稳定”了上千年,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前提:领主需要农奴。 没有人种地,领主也会饿死。这种极度不对称却又确实存在的相互依赖,给了底层一丝微弱的议价权。农奴起义之所以能够发生、之所以偶尔能够成功,恰恰是因为领主离不开他们。劳动者“被需要”这一事实,是他们全部权利的终极来源。
可是,如果Mythos级别的AI能够自己编写代码、自己进行安全审计、自己管理基础设施、自己发现并修补漏洞——掌握这些能力的人,还需要那些没有这些能力的人吗?
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迪曾说:“海啸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了,而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他看到的或许正是这个方向:不是一个被剥削的未来,而是一个被遗忘的未来。不是领主压榨佃农,而是领主压根不再需要佃农。
这已经不是封建主义。这是比封建主义更为冷酷的东西——结构性的多余。你不是被压在底层,你是被排除在系统之外。你的存在对系统的运转既无益也无害,因此系统对你既不关心也不敌视,它只是……看不见你。
这才是Mythos事件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那一面。不是“你买不到最好的AI”——那只是表象。深层的是:当最强的AI能够替代你的一切时,“被需要”本身就正在变成一个正在消失的历史条件。
镀金时代与补贴的陷阱
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问题,值得讨论。
眼下,用Claude编写代码的体验极佳——Anthropic对Pro和Max用户的补贴力度相当之大,你花200美元月费获得的算力,若按API价格计算,可能价值成千甚至上万美元。这就像地主给佃农免费提供最好的种子与农具:你用起来很爽,效率极高,觉得日子美滋滋。
但你有没有想过:补贴是为了让你依赖,而非为了给你自由?
当你的全部工作流都建立在Claude Code上,你的代码风格、调试习惯、架构决策都已与这个工具深度绑定之后——涨价、降级、限流、甚至停服,都不过是一纸通知的事。到那一天,你的迁移成本已经高到难以承受。
这不是什么阴谋论,而是教科书式的平台锁定策略。每一个互联网平台都这么干过:先补贴拉拢用户,再提价收割。只不过,以前收割的是你的注意力和数据,这次收割的是你的生产力和工作流依赖。
出路何在?——没有万能解药
没有银弹。
如果你指望我告诉你“用开源模型就能对标Mythos”,“买一台本地设备就能跳出围栏”——我做不到。那是骗人。也许在2027年,转机才会出现。
而且,我也并不认为Mythos级别的能力应当被完全开源。一个能够自主发现并利用零日漏洞的AI,一旦流入民间,勒索软件团伙、恐怖组织以及每一个怀揣恶意的人,都可能用它来瘫痪医院和电网。我批评Mythos仅交给了50家组织,但我同样不会天真地主张把它分发给所有人。
这确是一个真正的两难困境。 集中控制会走向权力固化,完全开放则奔向安全灾难。两条路都是悬崖。而这一两难,本质上并不是技术问题——它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政治性追问。

可是时间不等人,海啸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转型,窗口期都比当事人以为的要短。工业革命初期,工人的处境极为悲惨,但最终催生了工会运动、劳动法和福利国家——并非因为资本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工人在“还被需要”的那段窗口期内组织了起来,争取到了制度保障。AI时代的窗口期或许比那时候还要短得多。也许只有几年。在人类的劳动尚存价值、选民尚有投票权、社会契约尚未被彻底重写的时候——这可能是最后的组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