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乡土装饰与数字建造的碰撞:Bartlett毕业展上的高速公路大使馆实验
波兰的集体焦虑,从来不只是领土问题——它是一个关于「大使馆何时会变成议会厅」的建筑学问题。
Mateusz Zwijacz 在 Bartlett 建筑学院的毕业设计中提出了一座跨越芝加哥肯尼迪高速公路的波兰大使馆。这个方案的核心矛盾在于:当一个国家历史上频繁由流亡政府执政,大使馆就必须同时满足外交安保与侨民社区公共性的双重需求,而这两者在空间逻辑上天然对立。Zwijacz 的回答是:用数字制造重新翻译波兰乡土装饰,让纹样同时承担文化标识与空间组织框架的双重功能。

波兰大使馆概念渲染:建筑跨越肯尼迪高速公路,将被基础设施割裂的波兰三角区与周边社区重新缝合。
以高速公路为线的城市缝合
芝加哥肯尼迪高速公路既是城市最繁忙的动脉,也是一道物理屏障,它把历史上波兰移民聚合的「波兰三角区」与毗邻的波兰社区分割开来。Zwijacz 把大使馆直接架设在高速公路上方,并非为了制造地标,而是让建筑本身充当一条「城市缝线」,重新接通被基础设施切断的街道网络。
这一策略在建筑史上并非孤例——柏林的 Sony Center、首尔的东大门设计广场都曾尝试用大跨度结构弥合城市肌理。但大使馆项目叠加了安全维度:外交建筑需遵循联邦安保标准,高速公路的噪音和振动又对结构设计提出了额外约束。Zwijacz 的方案将这些约束转化为设计条件:高速公路的线性特征被吸收进建筑的平面组织,安保动线与公共动线在垂直方向上实现清晰分离。
Goral 木雕纹样转型:从山区木构到 CNC 铝板幕墙
项目的建筑语言源自波兰南部山区 Goral 族群的木雕装饰传统。原本,Goral 装饰出现在木屋的门楣、窗框和家具上,以几何化的植物纹样和对称构图著称。Zwijacz 将这些手工纹样转译为 CNC(数控机床)可加工的参数化系统,使装饰从手工艺产品蜕变为数字制造的建筑构件。
这种转译绝非简单的图案放大。在传统语境中,Goral 装饰服务于木结构的构造逻辑:纹样的凹凸对应木板的搭接方式,雕刻深度影响着排水与防腐。当纹样脱离木构语境、进入钢铝幕墙系统时,原始的构造关联被切断,装饰演变为纯粹的视觉符号。Zwijacz 的做法是先承认这一断裂,再于新材料系统中重新建立起纹样与构造的对应关系:CNC 加工的铝板折边既是装饰纹样的载体,也同时扮演着幕墙排水构造的角色。

同届 Archie Koe 的巴斯温泉站同样探讨了传统结构逻辑(罗纹扇形拱顶)在当代材料中的转译,其木材-石材复合系统展示了乡土构造的现代路径。
双重模式:一座大使馆如何兼具外交堡垒与侨民议会厅
Zwijacz 在项目描述中提出了一个极少被讨论的大使馆功能假设:如果波兰再次陷入地缘政治危机,大使馆需要转变为临时议会厅。这并非空想——波兰历史上曾多次在境外维持政府运作,从 19 世纪的流亡政府到二战期间的伦敦波兰政府。因此,大使馆的空间设计必须兼容两套截然不同的功能模式:日常外交模式(低安保密度、开放的文化展示空间)和危机模式(高安保密度、可承载政府运作的封闭空间)。
建筑通过装饰纹样的多尺度操作来兑现这种双重性。在建筑外观上,Goral 纹样提供文化标识,使大使馆在芝加哥建筑群中具有清晰可辨性;在内部空间层面,纹样的疏密变化界定出安保等级——纹样越密集的区域安保等级越高,越稀疏则越开放。这种做法将安保分区从传统的「禁止进入」门禁逻辑转化为「视觉密度渐变」的空间引导逻辑。

同届 Lia Penela Failde 的 Bishopsgate Low Level 项目关注基础设施隐藏空间的公共化,通过“可见、不可见与可能”之间的阈值设计,揭示被忽视的城市层积。

Chanunchida Phonoi 的「隐藏河流的解剖」将水基础设施重新构想为公共浴场,其操作过程通过使用与占用保持可见,与大使馆项目共享着“让隐藏系统变得可感知”的设计策略。
屋顶「礼物山」:以公共空间换取政治合法性的设计修辞
项目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Zwijacz 把大使馆屋顶设计为可步行的公共公园,并命名为「礼物山」。这是对后共产主义波兰从美国获得建筑赠礼的回应。冷战结束后,美国曾向波兰赠送过若干公共建筑项目。Zwijacz 把大使馆构想为“回赠给芝加哥的礼物”,将波兰南部山区的山地形态转化成城市中的步行公园。
这一设计动作的政治修辞意味浓厚:大使馆不再是单向的外交窗口,而是双向的文化交换节点。屋顶公园的公共性削弱了大使馆的防御感,让侨民社区即使在没有外交事务时也能使用这栋建筑。从建筑策略来看,这走的是一条“以公共性换取合法性”的路径——一旦大使馆成为社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其安保需求便更容易获得社区的理解与支持。
Bartlett 夏季展观察:一千名学生的推测性设计实验
Zwijacz 的项目来自 Bartlett 建筑学院 2026 年夏季展,展览时间为 6 月 25 日至 7 月 12 日,近千名学生参展。今年适逢 UCL(伦敦大学学院)建校 200 周年,参展项目广泛覆盖住房、教育、文化、基础设施、工业和公共生活等议题。Dezeen 作为合作媒体,从参展作品中筛选了十余个项目进行报道,波兰大使馆位列其中。
纵观全部参展项目不难发现,Bartlett 的毕业设计传统始终强调「推测性设计」——不以落地建成为唯一标准,而是通过设计提出问题、测试边界。Zwijacz 的大使馆方案显然属于这一脉络:它并非一份施工图,而是一则关于“外交建筑如何应对国家记忆”的空间假说。面对这类项目,值得追问的核心是其提出的设计问题是否足够深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则假说就值得放进自己的参考框架里。

Lisa Liink 的威尼斯加工别墅则探讨了感知与机器视觉如何重塑建筑的集体记忆——一场数字与物理表现形式的交汇。
可借鉴的思路:从形式模仿到结构转译的方法
若在设计中尝试传统装饰的当代转译,不妨先追问一个问题:原始装饰与原生构造之间的关联是否仍然存在?如果已经断裂,在新的系统中该用什么来替代这种关联?Zwijacz 的做法是让 CNC 铝板折边同时充当纹样载体与排水构造,这比单纯将纹样粘贴在幕墙上多走了一步。
当需要同时满足安保与公共性的建筑时,可以考虑用视觉密度梯度来替代门禁分区。纹样疏密的渐变是一种更具建筑品质的空间引导方式,但前提是安保团队愿意接受这种非标准方案。
对于大使馆、博物馆、图书馆等具有公共属性的建筑,屋顶公共空间是一个值得认真评估的策略。它不单是多了一层绿化,而是通过公共使用降低建筑的防御姿态,为安保设计争取社区层面的支持。成本溢价大约在 15%–25% 之间,但如果项目本身需要侨民或社区的政治合法性,这一溢价是完全值得的。